双11购物车里的AI暗战
今年双十一期间，购物车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新成员”。
它能够帮消费者挑选商品、对比价格、自动使用优惠券，甚至主动申请价格保护和退款；同时，它也能协助商家监控库存、评估广告效果、批量制作营销内容。过去需要买卖双方反复操作的繁琐步骤，现在正逐渐由AI接手。
10月13日，阿里巴巴发布了个人智能助手“千问Go！”，将价格保护、比价以及生活事务处理等功能纳入AI的能力范围。第二天，千问办公电商版上线，试图通过一个AI工作台来统一管理商家在多平台的业务。
几乎在同一时间，豆包手机助手却遭遇了大规模的联合抵制。
10月14日，豆包手机助手公布了《屏幕自动化操作声明协议》（SAEP）的最新情况，超过150款应用明确拒绝接受AI的自动化操作。淘宝、支付宝、美团、拼多多等高频率使用的应用均被列入其中，京东则暂时没有出现在名单里。
一方面，电商平台争相将AI融入购物流程；另一方面，主流应用却在坚决防止外部AI插手自身的交易环节。
AI正在改变电商格局，但各家公司试图占领的关键位置却各不相同。
对于千问来说，电商是进入个人AI助手和面向企业的Agent领域的最佳切入点；对于豆包而言，购物是验证其跨应用任务执行能力的核心场景；而对于京东和拼多多来说，AI的价值始终围绕着选品、转化率、经营效率等传统电商指标。
看似相似的技术能力背后，隐藏着截然不同的商业策略。这场围绕购物车展开的新竞争，在双十一期间彻底浮出水面。
01 阿里的双重考量
阿里今年双十一的AI布局，同时从用户和商家两个方向推进。
在用户端，千问的角色正从“购物顾问”升级为“购物代理人”。
今年5月，千问App与淘宝实现了全面整合，接入了淘天平台超过40亿件商品。用户通过自然语言就能完成发现、比较、下单以及售后等所有环节。淘宝App内部也上线了千问AI购物助手，主要功能是AI试穿和优惠整合。
淘宝和天猫的业态主要侧重于货架模式，用户需要将需求简化为关键词进行搜索，然后发现和比较心仪的商品。现在，千问试图改变这种交互逻辑。例如，购买小户型家具时，用户只需描述居住空间和预算，AI就能自动完成条件匹配和筛选。
10月13日开始测试的“千问Go！”则更进一步，开始介入购物价格保护、航班理赔、汽车保养询价等具体事务。从“帮消费者找商品”到“替消费者办事”，千问正从智能搜索框转变为用户表达消费需求的第一入口。
这次双十一，自然成为了淘天新的“购物代理人”的测试场。考核指标包括订单转化率、客单价和复购率。双十一期间规则复杂，AI替用户计算最优方案，能直接降低计算成本，挽回那些因繁琐操作而放弃的订单。
另一方面，已经过验证的购物节，是中文互联网的流量高峰期。高频的电商交易，同样也是培养超级AI入口的理想环境。考核指标则是用户将日常事务交给AI处理的留存习惯。
阿里的优势在于其生态的闭环。淘宝、支付宝、高德、飞猪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履约体系。千问帮助淘宝完成交易，淘宝反过来推动千问成为一个全能的AI办事入口。
在商家端，千问办公电商版则试图将这一逻辑复制到企业服务领域。
10月14日发布的千问办公电商版，提供了跨平台经营看板、趋势洞察、素材生成以及跨平台ROI优化等功能，并接入了生意参谋、千牛、有赞等经营工具。发布会数据显示，电商行业用户已占其付费用户的20%以上。
多平台经营是当前商家的常态，但订单、库存和广告数据分散在不同的后台。千问办公试图成为独立的第三方电商Agent，将分散的数据统一整合到一个AI工作台中。
这一定位的战略意图在于，如果商家习惯将各平台的报表、营销方案和库存策略交给千问办公，它所积累的经营上下文和工作流程，将转化为非常稳固的B端软件壁垒。
尽管现阶段千问办公的核心能力仍集中在数据整合和决策辅助上，具体投放仍受到API权限和人工确认的限制，但其战略方向已经非常明确。
阿里不仅要用AI帮助淘宝卖出更多商品，更要借助电商场景，让千问深入到消费者和企业的日常工作流程中。
02 豆包遇到了哪些阻碍？
如果说千问的购物能力建立在阿里自有生态之内，那么豆包手机助手试图解决的，是另一个根本性问题。
用户能否绕过App，直接向AI下达任务？
今年9月，依托手机系统权限、API接口和GUI（图形用户界面）自动化技术，努比亚豆包二代手机助手开始尝试理解用户指令，模拟人工点击、滑动和输入，跨应用执行搜题、比价和下单等操作。
这种GUI自动化模式大大降低了调用现有App的门槛，同时也将Agent推到了生态对抗的前沿。
模拟人工操作虽然能为用户省去繁琐步骤，但很容易触及平台的账户权限、支付安全和风控红线。更深层次的冲突在于对商业流量入口的重新分配。
传统电商的商业模式建立在“搜索—推荐—浏览—广告”的链条上，平台通过曝光和流量分配来实现变现。一旦消费者将需求完全托管给外部AI，商品筛选和比较将在App之外完成。
当外部AI重新排序商品、分发流量时，电商平台原有的广告变现机制和推荐算法就会面临失效的风险。平台或许仍然提供支付和履约服务，但却失去了最核心的用户注意力和流量控制权。这正是豆包手机助手遭受联合抵制的深层原因。
如前所述，截至10月14日，拒绝豆包SAEP协议的应用名单已增加到150多款，包括淘宝、支付宝、美团、拼多多、微信等行业巨头。
需要明确的是，平台抵制的是外部助手对自身应用的自动化越权操作，而不是技术本身。淘宝有自己的AI助手，拼多多有站内AI搜索。各家都欢迎AI提升自身平台的交易效率，但坚决防范外部Agent越过规则侵蚀用户关系。
对于豆包而言，购物是证明其跨应用Agent调度能力的试金石；但对于交易平台来说，这种能力一旦规模化，App将沦为纯粹的后台履约工具。AI越想成为独立的超级入口，遇到的生态阻力就越大。
这也促使行业思考另一个方向：如果不争夺独立入口，只是让AI赋能现有的电商交易，阻力会不会小很多？
03 京东与拼多多，另一种交易思路
在豆包的拒绝名单中，京东是一个微妙的例外。
截至10月14日，京东系应用没有被明确列入拒绝名单。从商业逻辑上看，这暗示了一种选择的可能性：如果外部AI能带来新增订单，而交易履约仍然掌握在自己手中，平台并不排斥适度开放。
一度被业内称为大开放平台的小红书，在培育平台电商生态的过程中，就曾多次开放和关闭外部链接跳转。此前小红书推出了“种草直达”功能，允许广告笔记直接跳转到淘宝、京东等外部电商平台页面。这种通过让出前端部分决策流量、换取全网订单和转化收益的做法，正是传统流量平台与履约平台博弈后的妥协产物。
京东长期积累的自营供应链和物流履约体系，是其最坚固的防线。即使用户通过外部AI比价，最终决定成交的，仍然是价格、库存和配送时效。外部AI负责激发和筛选需求，京东负责承接履约，逻辑依然通畅。
当然，京东也在构建自己的AI防线。在用户端，京东升级了AI购物助手“东东”，并推出了JoyAI实时视频数字人，打通购物和生活服务；在商家方面，上线了京麦AI经营中心，计划在双十一期间为超过9万家商家提供数字人直播服务。
京东发展AI的逻辑很纯粹，就是聚焦服务，全面嵌入现有的供应链和交易流程，降低买卖双方的摩擦。
相比京东的高调展示，拼多多的做法在务实的基础上，更具隐蔽性。
今年5月，拼多多悄然上线了AI搜索功能。当用户输入“找低价、限定品牌、黑标或百亿补贴”等复杂长尾需求时，AI会精准拆解条件并匹配商品库。在此之前，平台还陆续上线了试衣间、AI好友互动、AI互动剧等功能，这些功能要么是为了促进活跃度，要么是为了辅助决策转化。
可以看到，拼多多将AI纯粹定位为高效率的内部工具。无论是商品分发，还是促活留存，一系列小功能的上线都带有明确的目的性，同时不会过多干扰用户惯常的购物习惯。这与业内另起炉灶做对话式“导购”，试图改变用户购物习惯的做法形成鲜明对比。
有传言称，拼多多内部至今仍“遵循”古法编程，原因在于，集团并不在意员工是否使用Vibe Coding提效，更在意实际的产出。这种极致的效率导向，与现任拼多多联席董事长赵佳臻早年搭建农产品上行供应链时的做法如出一辙。
在商家侧，拼多多官方开放平台长期向商家开放订单和物流接口，允许第三方服务商在授权下开发AI客服和商品管理工具。一位拼多多商家表示，平台小二甚至鼓励使用字节系的电商素材生成工具，还会手把手教学。
京东与拼多多的务实路径表明，AI可以不必急于颠覆消费者的交互入口，而是先从具体、耗时的交易环节切入。
电商是一个极度结果导向的行业。AI帮商家生成一万张营销图，如果无法提升转化率，商业价值就会大打折扣；AI替消费者比价十轮，如果最终体验不佳，也难以形成复购。
帮商家管理生意，替用户做决定。这次双十一，电商AI的竞争转移到了“代理层”。
但无论前端入口如何演变，商品的供给能力、履约时效和售后保障，仍然是决定交易能否成立的基石。AI能改变流量的流动方向，却无法颠覆最基本的供需规律。
能更高效促成交易的AI才是好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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